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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2007/9/26

一日江风

 
针线,文字。
 
 
 
 
2007/9/12

一直

 
 
 
冯一直是一个人。他的右手有残疾,他觉得这没什么了不起。他最开始可能是一只兔子的,然而他还是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冯一直认为自己是一匹马,他把手做成喇叭的形状,他喊,不是我,是风。
 
冯一直一直就是这个样子,他觉得没什么了不起。
 
 
 
 
 
2007/9/10

他图

 
 
 
布娃娃,不说话,肚子里面世界大。
 
布娃娃,不游泳,说了你也听不懂。
 
 
 
 
 
2007/9/9

树林

 
 
 
小树林里有长凳,有泥巴。有不说话。
 
小树林里坐一下。问人讨一个机器猫。擎在手里坐晚间的公共汽车,回家。
 
 
 
 
 
 
2007/9/4

吴秋兽

 

 

 

 

吴秋瘦本名不是这个。是她二十多岁的时候她的丈夫任先生随口起的。她说,你给我起个名字吧,你给我起个名字吧。

 

先生看着她扁平的脸,他从杂志里抬起头来,看了一看她的脸,她已经对她使了那么许多年的性子。时值夏末,立秋已过,早晚的时候气温已经变得适宜,有她习惯的湿度与小风。每到中午,太阳还是会出来照耀,她蹲在家里,看见窗口上的围栏,上面的围绕的枝条叶蔓开始有些半透明起来。

 

先生说,秋瘦。他是随口胡诌了两个字,凭借了这将至的季节,他抽他的烟,把这两个字眼在心里迅速的掰了一遍。他扫了一眼吴秋瘦小小的肩胛骨,她穿着裤衩,像个猴子一样的蹲坐着,把脚也放在了椅子上,背心里面空无一物,她什么也没有做,侧着头看他。任先生能从她那肥大背心的腋下一直看进去,看见她弱小的胸。

 

他年轻的时候,也看过一些古书,他比较喜欢词些,因为更有韵律,他把杂志放下来,示意她过来,于是吴秋瘦过去了,她闻闻他的下巴,拥抱了一下他。他略略挪开身子,说,还是有点热。

 

隔壁有一个植物学家。这是吴秋瘦常常对他说的。你怎么知道,开始的时候他也有些好奇的问她。

 

真的有一个植物学家,她说,他认识很多树和草,它们开什么花结什么果,怎么授粉何时成熟,他什么都知道。

 

他也从没有见到隔壁住的是什么人,他上班下班,周末的时候常常一个懒觉睡到下午,他从未曾留意到她说的那个植物学家,也不知道那个植物学家是男是女。她说得多了,他也习以为常,她常常说些没边际的话,刚刚和她谈恋爱的时候他也有些摸不着头脑,而事到如今他早都习惯了吴秋瘦胡言乱语的风格,付之一哂。

 

先生是吴秋瘦的第一个正式男朋友。她初中的时候不懂得谈恋爱,也没有人追求她,她总是不说话,一个人走,到了高中,她开始活络起来,但仍旧不喜和人说话,只热衷做些莫名其妙的事,她画花了家里的一面墙,那一整面白墙壁,上面没有任何贴画和装饰,她花完了一个下午的时间,把它涂得乱七八糟,还用红色蜡笔写了一句话:苏红爱吴林。苏红是她小学时候的好朋友,早就失散了消息,她也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想起这个名字,就随手写了上去。墙的左上角还有一株巨大的变形椰子树和一个螃蟹,她从未看过海。她的妈妈回来看见,拿着个小椅子追着她跑,要打她,她也跑,跑出了家门冲到街上,街上人真多,跟她七年后到另外一个国家时看见的完全不一样,7年后她神思恍惚的站在另个国家的街口的时候,仍旧和现在是一样的感觉,迷迷糊糊。她站在街口,街口有一个卖烧烤的小门面,里面飘出浓烟,吴秋瘦就站在那里开始咳。

 

她隔壁有个女孩,大大眼睛,他们从六岁就认识,她拿来一套漫画给吴秋瘦看,漫画是讲两个男同性恋的事情,她以前几乎不看漫画的,她看红楼梦和李清照转,还有机器猫,那可能是她小时侯看得最多的一部漫画,再小一点的时候是葫芦娃,她还在幼儿园的时候,哀求了很久得到的一套书,有一天她午睡起来,按照她妈妈之前跟她说的伸手到枕头下面去掏,果然掏出了那套葫芦娃,她舍不得看,坐在床上摸着那一小本一小本的连环画笑,笑了又笑。

 

后来她爬在床上看那个同性恋的故事,看完就哭了,这个世界上最勇敢的事情,永远不是人做出来的,是人想出来和编出来和加工出来的。

 

吴秋瘦上了大学的时候,已经比以前的同学晚了一年,她留了一级,说得好听点就是休学一年,因为那一年她的身体出了点小毛病,她自己也没有什么斗志,就浪费了一年。每一年都是那么迢迢过去的,就是年轻点的时候想不到,每年都是唯一的一年,过得飞快。曾有善于弄文字的女生来找她组建文学社,给自己起了个花名叫林初月,坚持要让吴秋瘦叫吟风,吴秋瘦不干,她想起她幼儿园的时候和人过家家,都知道给自己起个名字叫白风,而白风比吟风高明多了。吴秋瘦更喜欢看鲁迅一些,是看,不是在课堂上听老师一个段落一个段落的掰,她只有在语文老师讲点野史轶闻的时候才气息奄奄的抬起头来看住他,她的课桌下面有得是别的书,课本只是摆在那罢了,她就趴在桌子上看得暗无天日。

 

她从无斗志,很偶尔被老师赞赏,她也只是窘一阵子,也不多想上进,也无雄心。更多的时候是被溺毙在少年堆里,一次出游,他们在野外点火唱歌,她跑到一棵树上,想起有人跟她说过的她父亲的当年,他在一棵粗老的法国梧桐枝桠里一睡好几个时辰,他手脚灵活。她不知道怎么就想起这个,她甚至有些奇怪,当年她的父亲还青春流畅的时候她却不能看见,她只能看见并记忆住他们是如何的垂老,这真是希奇的世间。炊火的后面,有谈恋爱的同学,她隔着烟雾看他们,不知道那究竟是一个什么东西。吴林如同阿姨,班里有男女生这样评价她。她也那么要死不活的挣到了高中毕业,所以当她进大学的时候,竟丝毫没有兴奋和期待,她的心里很平和,那个三流的大学,她拖着她七十五块钱买来的帆布箱子,站在交学费领被褥的队伍里。

 

我有点爱你。吴秋瘦小心翼翼的对他说。

 

我也爱着你,我去买瓜子吃。任先生说。

 

吴秋瘦就开始笑,越笑越大声,她拼命的笑。笑不停,任先生也笑,但他远没有她那么歇斯底里,她笑着笑着又开始说,隔壁,住着一个植物学家,满头叶子满头花。任先生说,可以了可以了。

 

她是在读大学的时候看见了他,她已经记不起来她是如何附身上前的,总之他们好了,一直好,也争执恼火,冷眼相看,却最终一直的好,一好就没有再破过,也无旁物点缀附着,赤胚原釉,赤手空拳,她一直觉得,这人世间的事情一贯是无赖的,解释不清,不必琢磨。

 

先生或许也算异数,一股脑兑现了吴秋瘦做少年时未曾领略的风物,令她熟练的从学生到人妇,几乎不曾畏缩,令她自己也惊异。几年的光景,她知是水到渠成。任先生觉得她与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有几分相似,神言神语,半副痴颜。他竟至此让她在一直在他的身边了。他是她的第一个男朋友,他无有半个手段。

 

吴球瘦也曾渐渐怀疑,那些经过,她怎么就记不得了呢,那本是该曲折宛转心驰神荡的回合,至少还应有好几个失眠的夜晚,至少腔子里曾经盛满某种液体,温柔微酸,或者是初见,或者是别的什么,可是她都说不完全了,她曾经怀疑过,但那没有多大用处。她迷迷糊糊度过少年,她的青春也会那样过去。

 

先生赚得是血汗钱,他曾因为不能让她住得好一点而愧疚,他不善男女辞令,他只得纵容看她罢了,他是个容易满足的人,极简单的几项爱好与经历,他守一场球赛,拿一枝烟,或搔头看看她,说糟了,我有点饿了。

 

过去的数年间,他曾因为不够富足而决定购买彩票,他与许多奢望飞来横财的男人一样积极的筹划这笔钱的使用方案。他会想得很高兴,他甚至能给自己的家眷以锦衣玉食安乐一生,这是至高的荣誉。吴秋瘦不想要大宝石,她想要一辆自行车。事实上城市太拥挤,她想象中的闲情逸致早无疾而终,但是她还是想着一辆自行车,从小到大从没有男生把她放在后座上过,她也不肯,她恃傲而自卑。

 

有一次任先生再次开始他的彩票计划的时候,他有些兴奋的问吴秋瘦,你说我们中多少好呢。 

 

五十万就可以了,吴秋瘦说。她的确觉得这是一个适中的数字,肯定不足以过一生,却能平均的为一生增加一点点分量和宽阔,比如多几个假期,这是有些重要的事情。她不想他们很有钱,她也怕任先生会因此改变,这几乎是一定的。

 

好,就五十万。任先生说。

 

先生一次也没有买过彩票。他们结婚的时候,仍然是家资平庸的小人家,一对安静的柴米夫妻。数月后的一个夜晚,吴秋瘦一个人蹲在床上喃喃自语,我已经快24,多可怕。任先生还在睡,他醒不过来,这是他的看家本领,一旦深睡,寻常动静是怎么也弄不醒他的,倒不失为个福气。

 

吴秋瘦一直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有一天她对任先生说,我有一种感觉,我觉得我可能要和你过一辈子了。任先生不解其味,只大咧咧的说,还不好么。

 

吴秋瘦自然觉得是好的,但她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这秋天有种可笑又悲凉的意味,人人都知冬一过就是春,这秋天只一再的瘦了又瘦,它不死,却被诗人什么的一再郑重收藏。

 

吴秋瘦再很少自危,尤其是与任先生厮守以来,她就如一个冬眠的兽,把任先生当作她皮下的肥油,滋滋的烧着,因而有些暖意了,她也安心了,任先生也安心了。

 

后来她终于也生了一个孩子叫任小摇,那个小姑娘。在她会说话之后,有一天,她突然指着大门对着任先生说,对面,住着一个打针的医生。任先生一听,不知怎的心里略有几分泪意。吴秋瘦也老了,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应该是从不再念叨那个关于植物学家的事开始。本来就没有什么植物学家。

 

后来吴秋瘦慢慢老去之后,才慢慢知道,真正回忆最深厚的事情,是说不出来的,那些小事,在心底里蜷成一团,激烈挣扎,逐渐模糊,留一个旁人难辨的印记在。等到她精疲力竭了,也就能睡着了。那只是小事,状若一生的小事情。

 

吴秋瘦身体不好,她去世的时候还不那么老,大约四十岁。临终的时候,她看见了她在墙壁上画完画的那个下午,那天她跑出家门,一身大汗,天黑之后她走回家去,挤身进门,对她的妈妈说,嘿嘿,我回来了。

 

先生的悲哀,在五六年之后,终于开始淡去,他已然是花甲,已心无旁骛了。秋瘦。他蹩脚的诗意。令她感激涕淋。她曾浑若寻常妇,走她的一生,事实上,她从未仙袂飘飘灵光四溅过,她本身就是尘埃里微不可辨的一枚,而任先生,只是曾是这只小禽兽的主人,他看着她一个坎一个坎的走过,慢慢悠悠,心不在焉,以为自己还在原地,他总觉得,她比自己当年走得好。

 

现在,她看着他们一个一个的从她身上走过,她也不认识他们。

 

她躺在那里,早青了又黄。